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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西青法院办案手记

[社会] 时间:2019-06-28 16:54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这是意料中的不会愉快的旅程。

  早晨六点多,在斜风细雨中等了十几分钟,唯一的一辆出租车被两位女士捷足先登,我决定开车去机场。

  头等舱的旅客是有一点特权或者优待的,比如登机的摆渡车是专门的小客车,不会像普通摆渡车那么拥挤。但是,有一位衣着很体面的中年客人对摆渡车的停放位置很不满意,嘴里忿忿不停,大意是要和机场的失明的女性长辈发生肉体关系之类的。他坐在我的傍边,我也在心里嘀咕,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旅伴?

  飞往天津,去某基层法院解决一项执行程序中的问题。

  委托人是一家大连公司。他们在14年的时候与一家天津公司发生诉讼。法院判决双方相互承担给付义务,天津公司向大连公司付款约63万元,“款项给付后”,大连公司要为之开具增值税发票。天津公司在15年2月就把执行款交付到法院,但是法院至今没有把钱交给大连公司。而且法院以大连公司没有开具增值税发票为由把大连公司列入失信人名单。我们通过法院复印的卷宗发现,天津公司早在15年6月10日就撤回了执行申请,此后也一直没有重新申请执行。而法院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扣留大连公司的执行款,并且一直把大连公司列入失信人名单里,给大连公司的贷款、经营带来严重影响。

  刚接受委托时我觉得这应该是很简单的案子。因为大连公司的老总和我在微信上有过一些交流,见面沟通时更觉得他是一位宽厚仁义的企业家,我决定帮他这个忙。我想,也许是法官和大连公司之间没有充分沟通,双方之间有一些误解。我辗转找到法官的电话,并拨打过去。我很客气的提醒法官四年前他办理的这个执行案子,执行款还没有交付,大连公司还被列入黑名单里。法官姓佟(姑且姓佟吧),对这起案件记得十分清楚。他在电话里明确告诉我,天津公司的执行款早就交到法院了,至于现在还在不在法官账户上他也不清楚,他也没工夫去查!大连公司必须先开出来增值税发票才可能从失信人名单中移除,否则休想!我说,按照判决书的规定,我们要先收到钱才可以开发票啊,对方履行在先,我们是在后啊!而且我们之前给他们开过普通发票,他们应该把普通发票退回来我们才可能再开一份增值税发票,否则一笔交易开出两份发票,这是违法的。佟法官说,对方把钱交到法院就相当于已经履行了义务,你们还没有开发票,别的我不管,你们想要钱就把发票开出来!我说,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收到钱啊!收不到钱我们怎么开发票?而且对方在15年6月就撤回执行申请了,你们也结案了,已经不能再继续执行了,不能继续把大连公司列入失信名单了!佟法官说,结不结案那是法院的程序,既然你这么说,我这就通知对方恢复执行!

  通话的气氛越来越不愉快,法官的语气越来越生硬。随后他挂断了电话,而我开始忧心忡忡。这显然又是典型的法官滥权。按照最高院的要求,执行款交到法院后应该在一个月内支付给权利人。即便大连公司有开具发票的义务,也应该是在收到执行款后。如果大连公司收款后拒不履行开票义务,法院可以进行处罚,也可以把公司列入黑名单。但是法院不能以大连公司可能不开发票为由扣留执行款,也不能把有履行先后次序的判决变更为同时履行。本案的另一个问题是,天津公司在四年前就已经撤回执行申请,法院也已经作结案处理。没有当事人的申请,法院无权采取执行措施。而天津公司超过两年没有申请恢复执行,根据民诉法的规定已经无权申请了。佟法官竟然说要通知天津公司申请恢复执行措施,我只能说他肆意妄为。

  當飛機衝破雲層降落到溫暖濕潤的天津機場,我依舊有點忐忑。坐出租車去法院,將近一個小時的行程。出租車司機是位很有幽默感中年人,一路閒聊。他聽說法官的名字裡有個昊字,說,您找的介個人不好對付啊,他的名字叫昊,那是日、天啊,您想他連天都敢日,您一個律師算個嘛?我哈哈大笑,煩惱也一掃而光。好吧,就去會會這個叫日天的法官吧!

  準備好的交鋒卻沒有發生,因為法官根本不見我!我說,我是代理律師,我有代理意見要對你說!他說,我沒時間,你有材料交給窗口吧!我说,我从大连赶过来,想和你见面谈一下。他说,谈什么?没有必要!

  幸好我早有心理準備,相关材料很齊全。按照导诉台的指引我把材料交給七號窗口的女法官。难道我飞行一个多小时从大连到天津就为了交上一份材料吗?想想觉得心有不甘,我又去了法院的信訪接待室。兩位負責接待的法官很客氣的問,您有什麼事?我脫口而出說,我是来自大连的律师,我們要投訴执行局佟日天法官!一位女法官笑得趴在桌子上,说,是佟昊吧?我意识到自己說走了嘴,連忙道歉更正。我用了十幾分鐘把案情和訴求詳細地敘述了一遍,但是我發現他們卻沒有做任何記錄。我停下來问,你們不需要記錄嗎?女法官說,你說的很重要,這樣吧,你到七號窗口去跟他們反映一下。我說,我剛才就是從七號窗口過來的啊,你們不是負責信訪投诉嗎?另一位法官說,我們是管信访的,但是不管執行的事情,执行的事有专门的窗口,你到七號窗口把剛才的話跟他們說一遍,看他们怎么处理!我抓起材料,顿脚走出信訪接待室。

  回到七號窗口,我复读机一般把剛才的話又復述了一遍,嗓子有些疼。接待的女孩一边听一边插话問了一些問題,看得出來她也很詫異。听完我的叙述,她給佟法官打了个電話。放下電話,她說,佟法官說了,你们有开发票的义务,你們不開發票就不能拿钱,也不能移除黑名單。我說,對方都撤回申請了,都不要发票了,你們都執行結案了!她先说,谁说结案了?你们发票还没有开呢?我找出法院执行结案的报告,说,这里明明白白写着结案了,有法官的签字,有庭长的签字。她一时语塞,接着竟然說,案子雖然結了,你們沒有履行义务,我們也得執行!我又拿出復印的執行筆錄,指給她看,你看看这是對方親口說的撤回申請,撤回了!她喵了一眼,还是說,沒有執行完法院就得继续執行。法官年輕的明亮的漠然的臉讓我感到絕望。我嘶哑着不甘心地說,你看看判決书,我們執行是有先後次序的,对方先付錢,我們後開發票。她不看我的判決書,却从电脑上找出判決書,一边拖著看一边說,判決書上哪有你說的先後次序,這不是吗,大连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天津公司开具金额为610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

  這一刻,我的身上忽然一熱,腦海裡彷彿划過一道閃電!法官读的判决内容我们的判决书中并没有!難道還有一個不一樣的判決嗎?同一個案子,出現了兩份不同的判決!這可不是小事。如果真的是那样,对于法院来说不仅仅是个错误,更算是个丑闻。如果不是我的堅持和契而不捨,也许我们永远发现不了执行法官竟然有一份不一样的判决!我要求法官再次核对我手里的判决书和她电脑里的判决书。果然,两份判决书案号相同,都是341号,除了判决结果不同,其他内容也都完全相同。我想把法官电脑里的判决书拍下来,她显然识破了我的企图,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我说,怎么会有两个判决?法官说,我还要问你,你手里的判决哪里来的?我说,我们从你们档案室复印的,有判决书还有其他材料,这不还盖着你们档案室的红印呢。法官说,你什么时候复印的?我说,就是几天前。法官不说话了。我问,现在怎么办?法官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要不你去找当年的判案法官吧,问问他怎么回事,现在我可解决不了了!我说,我要见你们庭长!,她说,我联系不上庭长,你还是找判案法官吧。



  案子是14年10月判下来的,即使我去找判案法官他也会说记不清了。所以,我当然不会去找当年的法官!我咬着牙想下一步怎么办,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位要和机场的失明的女性长辈发生关系的旅客,如果他在这里会怎样?

  沉吟了半天,我决定找法院的纪检监察部门。我根据导诉台的指点打通了电话,把案件的经过又复述了一遍。纪检领导起初并没有答应见我,只是让我说得慢一点,他在电话里做个记录。我把最重要的问题放在最后,说,现在我要反映最严重的问题,这个案子竟然有两份不同的判决,我们手里的判决书和执行法官的判决书竟然不一样!电话的那头突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去见你!

  纪检监察领导四五十多岁,态度很严肃。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判决书,问七号窗口的法官,你们的判决在哪?和他的不一样吗?女法官点点头说,我在电脑系统里查的,确实不一样。纪检领导告诉女法官,把你电脑里的判决书发给我。接着他又收取了我们的材料,详细记下了我陈述的诉求和联系方式。他告诉我,先回去等消息,很快将调查处理结果反馈给我们。

  尽管并没有完成此行的目的,我还是可以稍微安心的返程了。我不再想那位出租车所说“日、天”的问题。也不再想那位要和机场的失明女性长辈发生关系的旅客的问题。作为一名代理律师,我也并不希望法院真的出现什么丑闻,尽管在一段时间以来,法官的各类新闻经常被曝光在网络上。

  没有购得机票,我只好乘坐傍晚的高铁返程。下午时分,上高铁之前,我来到海河边,在高耸入云的天津之眼下仰望,在波光粼粼的海河岸边漫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这个世界,有看穿丑恶的眼睛,也有把一切丑恶的东西带走的河流。

  (法官系化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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